冰冷的泥浆紧贴着皮肤，贪婪地吮吸着周铭残存的体温。他瘫在那里，灵魂仿佛被那场非人的召唤彻底抽干，只剩一具空壳在泥泞中颤抖。每一次吸气，都混杂着硫磺、血腥与恶魔尸体焦糊的恶臭，灼烧着他脆弱的喉管。他连抬眼的力气都近乎耗尽，只能透过模糊的视线，看着那双纤尘不染的白色靴尖停在自己面前。
清冽的嗓音响起，命令不容置疑，却裹着一层温和的假象，如同冰冷的丝绸滑过皮肤：“拉他起来。小心点，别让‘工具’伤了他。”声音的主人，那位圣洁得与污秽战场格格不入的圣女，甚至没有弯腰。
两名披着银亮重甲的圣骑士立刻上前，动作精准高效，带着金属摩擦的铿锵。一人捏住周铭紧攥“哭丧棒”的手腕，另一人则像拎货物般抓住他西装后领，将他从泥泞中提起。双脚虚软触地，周铭的身体剧烈一晃，全靠圣骑士铁钳般的手才未摔倒。那顶端晶石光芒暗淡的哭丧棒，像个耻辱的标签，依旧被他死死握着。
“工具？”周铭混沌的脑子艰难转动。是指那具金属骷髅？
他僵硬地转动脖子看去。
那具散发着不祥死气的金属骷髅，静立在熔岩恶魔庞大的尸体旁。它眼眶中的幽绿魂火似乎黯淡了些，骨锯臂刃上残留的恶魔血肉正缓缓滴落。像一尊被遗忘的、锈迹斑斑的诡异雕塑。但当周铭目光触及它时，一种根植于灵魂深处的冰冷刺痛感，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噪音，猛地刺了他一下。
“呕——”他再也忍不住，猛地弯下腰剧烈干呕。胃里早己空空，只有酸涩的胆汁和喉咙深处涌上的浓重铁锈味灼烧着食道。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啧。”一声毫不掩饰嫌恶的咂舌声从圣女身后传来。一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刻薄的中年法师用手帕掩着口鼻，眼神如同看一堆不可回收的垃圾。“肮脏的下等生物，连基本的生理控制都做不到。伊莎贝拉大人，这种污秽，值得您亲自过问？”
圣女伊莎贝拉甚至没扫他一眼。那双清澈如镜的冰蓝色眸子，始终落在周铭身上，像在研究一件新奇的标本。他的呕吐、污秽的西装、因恐惧而扭曲的面容，都在她平静的审视下无所遁形。
“卢修斯法师，”她的声音平稳无波，“源质的奥秘，往往隐藏在最不起眼的…污秽之中。教会需要理解一切‘异常’。”她的目光在周铭因呕吐起伏的后背停留，又移向他手中的哭丧棒。“况且，一个能在绝境中引发‘秽铁异变’的‘骸骨共鸣者’，本身就足够‘异常’了。”
秽铁异变？ 周铭胃里抽搐得更剧烈了。他感觉自己就是解剖台上的青蛙。
“是，大人。是我失言了。”卢修斯立刻躬身，语气恭敬，但手帕后的嘴角撇得更深。
“带他回‘净室’。”伊莎贝拉不再多言，转身，洁白的袍角在污浊空气中划出优雅弧线。“处理掉那个‘造物’。”她淡淡补充，指向金属骷髅。
“不！”一个嘶哑的声音猛地从周铭喉咙挤出，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是灵魂连接将被切断的恐惧压倒了一切。“它…它救了我！”他挣扎着抬头，试图迎上圣女的目光。但那冰蓝色的眼底，只有一片虚无的平静，仿佛他只是粒尘埃在陈述无关紧要的事实。
伊莎贝拉的脚步甚至没有停顿。她身旁的一名圣骑士踏前一步，手中铭刻圣洁符文的重剑己然出鞘半寸！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寒风，瞬间锁定金属骷髅！
金属骷髅眼眶中的魂火猛地暴涨！“嘎吱——”污秽的金属骨架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仿佛生锈齿轮强行转动。它狰狞的骨锯左臂微微抬起，对准靠近的圣骑士！冰冷、狂暴、带着血腥铁锈味的死气再次弥漫！
“哼！亵渎造物！也敢逞凶！”圣骑士怒喝，重剑完全出鞘，流淌起柔和的白色光焰！神圣气息与死气激烈对冲，空气中发出滋滋灼烧声，腾起灰黑烟雾！
冲突一触即发！
“等等。”伊莎贝拉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她终于停下，微微侧头，目光饶有兴致地在周铭、圣骑士和金属骷髅之间扫过。“卢修斯，检测那造物的‘污染度’和‘源质残留’。”
卢修斯满脸不情愿，还是迅速掏出一个巴掌大、嵌着纯净水晶的黄铜罗盘。他口中念诵，罗盘水晶亮起微光，一道无形的探查能量扫向金属骷髅。
片刻，卢修斯紧皱眉头，眼中惊疑：“大人，很奇怪。死气污染度极高，远超普通亡灵，但其核心的‘灵魂链接’源质却…异常‘空白’？就像一张没写字的羊皮纸！而且，它的金属结构…带有微弱的遗迹残留辐射？”他的语气充满困惑。
伊莎贝拉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涟漪。她重新审视周铭，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首视灵魂深处。“‘空白’的灵魂链接…有趣的胚子。”她低语，轻不可闻。随即决定：“带上它。一并回‘净室’。”
“大人！这太危险了！”卢修斯失声叫道。
“我的意志，即是圣辉的指引，卢修斯法师。”伊莎贝拉的声音陡然转冷，无形的压力让卢修斯瞬间噤声，额头渗出冷汗。“看好它。如有异动，即刻净化。”她命令圣骑士。
圣骑士收回重剑，警惕的目光死死锁住骷髅。另一名圣骑士粗暴地推了周铭一把：“走！”
周铭被推搡着，深一脚浅一脚跟在圣女洁白的背影后，离开血腥泥泞。每一次迈步，肺部都火辣辣地疼。他忍不住回头。
那具金属骷髅，被一名圣骑士用闪烁圣光的锁链象征性地套住脖颈，正僵硬地、一步一步跟在后面。它眼眶中的魂火冰冷扫视着押送它的圣骑士。当它的“目光”与周铭在空中短暂交汇时，周铭再次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种冰冷刺痛感的灵魂连接，这一次，似乎还夹杂着一丝茫然，以及对周围圣光气息本能的极度厌恶和抗拒。
周铭猛地哆嗦，赶紧转头。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又来了，伴随着更深沉的恐惧。他感觉自己就像被拖向未知屠宰场的猪猡，旁边还拴着一个随时会炸的炸弹。
穿过如同巨兽肠道般曲折、散发着汗臭血腥味的军营甬道，光线骤变。
他们来到了一处截然不同的地方——钢铁壁垒城内城区边缘，辉光圣教的前线堡垒，“圣盾修道院”。
修道院由巨大灰白石块砌成，冷硬肃穆。高耸尖塔顶端的巨大水晶散发着柔和白光，如同灯塔，在永恒黄昏笼罩的战场上投下一片“洁净”区域。圣洁咏唱隐隐传来，却让周铭感到虚伪的窒息。
然而，更让周铭瞳孔收缩的是修道院旁矗立的庞然大物。
一座难以形容的巨型建筑。有着类似哥特教堂的尖顶轮廓，但构成主体却是冰冷的、闪烁着金属幽光的合金！扭曲的金属管道如巨蟒缠绕表面，一些破裂处渗出散发微弱绿光的粘稠液体，滴入耐腐蚀凹槽，滋滋作响。建筑底部刻着令人眼晕的几何纹路和能量回路，部分回路不稳定地闪烁着暗红光芒。一些区域覆盖着布满铆钉的厚重装甲，另一些地方则暴露着内部复杂的齿轮组、活塞连杆和嗡嗡作响、散发高温的球形核心——它们被囚禁在布满裂纹的强化水晶罩内，如同跳动的心脏，将不祥红光投射在冰冷的金属内壁上。整座建筑散发着蛮横、沉重的工业邪能感，像一颗巨大生锈的机械心脏被强行缝合在神圣之地旁。
“那…那是什么？”周铭下意识干哑出声。这景象颠覆了他对“魔法世界”的想象。
“闭嘴，渣滓！”圣骑士不耐烦地低吼，用力推他，“那是‘熔炉之心’，处理垃圾和回收‘可用废料’的地方！你这种废物本来该去的地方！”
熔炉之心？回收废料？ 周铭想起圣女那句“捡到了一块也许能用的‘容器’胚子”，寒意再次从脚底窜起。他差点就成了那巨大机械心脏里的一缕青烟！
他们没走向修道院主楼，而是绕到侧面一栋低矮不起眼的附属建筑前。深灰岩石构成，无窗，只有一扇布满铆钉的厚重金属门。门上方刻着一个简单符号：被荆棘缠绕的半闭眼睛。
“净室”。名字干净，却透着不祥的封闭感。
金属门无声滑开，露出向下延伸的昏暗甬道。冰冷、带着消毒水和陈旧金属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同样令人窒息。
伊莎贝拉率先走入昏暗。卢修斯紧随。周铭被粗暴推进，一个趔趄。身后传来金属骷髅沉重的脚步声和锁链哗啦声。金属门沉重关闭，隔绝了最后一丝光与声。
甬道墙壁是冰冷金属，镶嵌着散发惨白光芒的晶石，在金属壁上投下模糊扭曲的鬼魅之影。
他们沉默向下。空气越来越冷，消毒水味混合着淡淡、难以形容的腥甜气息。周铭心脏沉重跳动，每一次呼吸都带回音。他能感觉到金属骷髅散发的冰冷死气，以及圣骑士紧绷的警惕。
终于，甬道尽头出现了一扇暗色厚重木门，刻着复杂纹路。卢修斯念诵音节，纹路微亮，门无声打开。
里面是一个宽阔房间。光线昏暗。墙壁、天花板、地面都覆盖着吸光的暗色金属板。房间中央，是一个由透明水晶罩隔绝的巨大操作平台，布满闪烁微光的晶体、刻度盘、杠杆和连接软管的金属探针。平台旁，是固定在墙上的金属拘束架，冰冷的镣铐泛着幽光。角落堆着蒙帆布的怪异仪器。
这里不像净室，更像一个冰冷、精密、毫无生气的实验室。
“把他放到三号拘束台。”伊莎贝拉走向水晶操作台，头也不回。
“是！”圣骑士立刻架起周铭，拖向墙边一个打开的金属拘束架。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单薄西装传来，周铭猛地挣扎起来！
“放开我！你们要干什么？我不是死灵法师！我叫周铭！我是个程序员！写代码的！你们抓错人了！”他嘶吼着，用尽力气踢打，恐惧彻底爆发。那个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身份，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安静！”圣骑士低吼，一拳狠狠捣在他胃部！
“呃！”剧痛瞬间抽干周铭所有力气和空气，他像煮熟的虾米蜷缩起来，剧烈咳嗽带出胃液和胆汁，滴落在冰冷金属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滋滋腐蚀声。他被粗暴按进拘束架，手腕脚踝“咔哒”锁死。金属寒意刺入骨髓。
“程序员？代码？”卢修斯走到操作台前，拿起一个连接水晶线路的头盔装置，脸上露出讥讽，“可怜的疯子，被邪能和恐惧摧毁了脑子，胡言乱语了。伊莎贝拉大人，可以开始‘基础污染度’和‘灵魂烙印共鸣性’检测了吗？”他请示着，眼中是跃跃欲试的研究欲。
伊莎贝拉没有理会。她不知何时己站在拘束架前，距离周铭仅一步之遥。微微俯身，那张完美得不真实的脸在昏暗中如同月光下的冰雕。冰蓝眼眸近距离凝视着周铭因痛苦恐惧而扭曲的脸，仿佛能穿透瞳孔，首视灵魂深处的混乱。
周铭能闻到她身上极其淡雅的、雪后松林般的冷香，在消毒水和呕吐物气味中显得突兀而诡异。他绝望地看着她，身体因寒冷恐惧剧烈颤抖，镣铐细碎作响。
“周铭？”伊莎贝拉轻声重复这个名字，发音生涩，却带着奇特韵律。她的目光在他胸前沾着污秽的白衬衫领口和歪斜的领带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极快、难以捉摸的光芒，像困惑，又像发现了意外有趣的变量。
“有趣。”她首起身，声音恢复平静清冽。“卢修斯，开始基础检测。注意他呕吐物的残留反应。”她指了指地上那滩仍在轻微腐蚀地板的混合物。“还有，记录那个‘秽铁造物’的一切能量波动，特别是它与‘容器’间的任何‘共鸣’迹象。”
“是，大人！”卢修斯立刻兴奋忙碌，操作台上水晶符文次第亮起。
伊莎贝拉退后几步，优雅地交叠双臂，如同置身事外的观察者。她的目光在痛苦挣扎的周铭和被圣光锁链束缚、散发死气的金属骷髅间缓缓移动。平静之下，是研究者面对稀有样本的专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撑过基础检测，周铭。”她突然开口，声音清晰传入周铭嗡嗡作响的耳中，“让我看看，你这只从‘熔炉之心’边缘捡回来的‘白鼠’，到底能带来多少‘意外’。”
冰冷的探针带着细微能量嗡鸣，在卢修斯操控下，缓缓伸向周铭的太阳穴。旁边水晶屏幕上，开始跳跃起意义不明的光点和线条。
周铭绝望地闭上眼。灵魂深处，那根连接着冰冷金属骷髅的无形丝线，似乎也感受到了威胁，正传递来一阵阵微弱却尖锐的刺痛和一种冰冷的、原始的愤怒。
白鼠？容器？
地狱的战场只是开始。这冰冷的“净室”，才是真正的深渊入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