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月西斜时，沈昭棠蹲在作坊灶房里，用炭笔在破碗底画苍龙山的山势。
灶膛里的余火映得她眉峰微蹙——赵轩刚送来的那幅图被她反复折了七次，褶皱里还沾着张老财书房的沉水香。
"阿姐。"林泽月掀开门帘，怀里抱着三个竹篓，竹篾上还挂着新鲜的草屑，"哥把短刃都磨过了，刀鞘裹了布条，走路没声。"她顿了顿，凑近些压低声音，"陈先生刚才往我兜里塞了包药粉，说要是遇着瘴气......"
"他总把人当瓷娃娃。"沈昭棠指尖划过碗底的山坳标记，想起赵轩递图时泛红的眼尾——那是熬了半宿抄录县志的痕迹。
玉坠在颈间突然一烫，她按住那点温热，想起昨夜山影里的幽光，"去把我藏在梁上的绳套取来，要带倒刺的那种。"
林泽月应了一声，转身时发梢扫过灶台边的陶瓮。
沈昭棠望着她利落的背影，又摸向腰间——那里别着赵轩塞的铜哨，说是吹三声就能召来村东头的护院。
指腹蹭过哨身的刻痕，她忽然笑了：这男人总说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可磨的铜哨边缘都带着防脱手的纹路。
子时三刻，三人从作坊后墙的狗洞钻出去。
林泽辰走在前头，宽肩几乎要擦着墙皮；林泽月殿后，每走十步就回头看一眼，发间的银簪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沈昭棠落在中间，竹篓里的干粮袋压得胯骨生疼，可玉坠的热度顺着锁骨往上蹿，烫得她耳尖发红。
"左拐。"林泽辰突然停步，靴底碾碎一截枯枝。
沈昭棠顺着他目光望去，山脚下那堆乱石后果然立着两个身影——是王财主的巡山队，灯笼光在他们腰间的短刀上跳着，"每半柱香换一次岗，刚才那两个往东南去了。"
林泽月从怀里摸出把豆子，蹲下身往石缝里撒。"引蛇豆，"她抬头时眼睛亮得像星子，"他们要是踩上，豆子裂开的动静比敲锣还响。"
三人贴着山壁往上挪，松针落在肩头，带着股腥甜的树脂味。
沈昭棠的手始终按在玉坠上，那热度越来越灼，首到——
"停。"她突然攥住林泽辰的衣角。
月光被树冠撕成碎片，落在她仰起的脸上，"玉坠在抖。"
林泽月脚尖点地，像只狸猫般攀上最近的树。
沈昭棠望着她灵活的背影，忽然想起原身被卖那天，也是这样的夜，后娘把她推进花轿时，鬓边的绒花也是这样晃。
"阿姐！"林泽月的声音从头顶飘落，"岩缝里！泛金光的藤子！"
沈昭棠仰头，只见二十步外的峭壁上，几缕藤蔓正从石缝里钻出来，叶片上的绒毛沾着夜露，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金芒。
她摸出腰间的绳套，刚要抛出去，身后突然响起一声冷笑："小娘子好本事，连苍龙山的宝贝都寻得着。"
黑子从树后转出来，腰间的长鞭甩得噼啪响，身后跟着十几个打手，刀鞘撞在石头上，叮当连成一片。
他脸上有道新疤，从左眉骨一首划到下颌，"王员外说了，青岚村的穷鬼也配占山？"
林泽辰的剑出鞘时带起一阵风。
沈昭棠看见他握剑的手，虎口处的老茧蹭过剑身，那是前日替她劈柴时磨的。"阿月，左边三个。"他低喝一声，剑尖挑起块碎石，精准砸中最左边打手的膝盖。
林泽月早顺着树干溜下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淬毒的刺球。
她弯腰往脚边一撒，那些刺球滚进草丛，立刻传来几声惨叫——有打手踩中了，鞋底被扎得千疮百孔。
沈昭棠抓着绳套往岩缝荡过去。
风灌进她的衣袖，玉坠在胸口撞出闷响。
她看见黑子的鞭梢扫过来，带起的风刮得她脸颊生疼，却也看见岩缝里的金丝藤——藤蔓的触须正轻轻卷住她的手指，像在回应玉坠的热度。
"收！"她低喊一声，手腕猛收。
藤根断裂的脆响混着林泽辰的剑鸣，她把藤蔓塞进竹篓时，故意摸下颈间的玉坠，指尖用力一掰——半片羊脂玉的碎片落在岩缝里，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走后山！"林泽月拽住她的胳膊，发间的银簪划破了她的手背。
沈昭棠跟着她跑，能听见身后的叫骂声越来越远，首到山风卷着松涛灌进耳朵，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竹篓里的金丝藤正轻轻颤动。
回到作坊时，天刚蒙蒙亮。
沈昭棠把竹篓塞进灶膛下的暗格里，转身要去叫云娘，却看见案几上多了样东西——那半片玉坠碎片，正压着张皱巴巴的纸。
她展开纸，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你到底是谁？"
晨雾漫进窗棂，沈昭棠摸着颈间剩下的玉坠，突然想起黑子脸上的新疤。
后山岩缝里的血渍，该是昨夜留下的吧？
她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灶膛。
火苗舔过纸角时，她听见院外传来云娘的声音："昭棠，我新制的伤药，你帮我试试？"
竹篓里的金丝藤在暗格里，悄悄探出一截嫩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