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军区总医院的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与春末的潮湿相互交织，好似细密的蛛网，在鼻腔中结成了细小的冰碴，给人一种清冷又压抑的感觉。周奕霏静静地倚着窗台，那条打着石膏的腿轻轻搁在陪护椅上，她的指尖下意识地着檀木珠上的裂痕，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那场可怕的爆炸。
那日爆炸产生的气浪仿佛至今仍紧紧黏附在耳膜上，挥之不去，而华龙生癫狂的笑声也如鬼魅般，在每个午夜梦回时一次次将她从睡梦中惊醒，让她冷汗淋漓。
窗外，梧桐叶在微风中簌簌作响，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她的手背上投下一片片细碎的光斑，宛如时光被切割成无数个定格的画面。这些画面中，有钢筋无情刺穿小腿时钻心的剧痛，有蒋思慧身着染血战术背心时坚毅的模样……每一幕都刻骨铭心。
“咔嗒”一声，护士推着治疗车稳稳地停在了门口。金属器械相互碰撞发出的声响，惊飞了窗外栖息的麻雀。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让周奕霏的思绪瞬间恍惚，仿佛又回到了法庭上，听到了翻动案卷时那熟悉的沙沙声。
她微微转头，望向隔壁的病床。蒋思慧正盘腿坐在床上，平板电脑散发的蓝光映照在她的脸上，使得眉骨处的那道疤痕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宛如嵌入了一道锋利而清冷的月光，为她增添了几分别样的气质。
“别再装模作样了，”蒋思慧头也不抬，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划出一道道残影，“你都偷看陈斌训我的监控录像第三遍了——要不要我帮你调出你盯着迪士尼烟火照发呆的时长记录？”
周奕霏忍不住轻笑出声，这一笑牵动了尚未痊愈的伤口，石膏腿随之微微发颤，一阵细密的刺痛从腿部传来。然而，她却觉得这痛楚有一种别样的真实感，让她感到安心：“我不过是在欣赏陈中校那高超的训话艺术罢了——‘生死与共不是让你替我死’，这句话简首太有道理了，都值得裱起来当作婚训。”话音未落，她不经意间瞥见蒋思慧脖颈间若隐若现的红痕，那是前日陈斌来探病时留下的甜蜜印记。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布国栋拎着保温桶转过拐角。他身着藏青色西装，上面还沾染着机场独有的金属质感冷香。当他的目光触及周奕霏打着石膏的小腿时，眼神瞬间黯淡了几分，喉结微微滚动，默默地将保温桶放在了窗台上，轻声说道：“爸花了十二小时熬的猪骨汤，他特意交代，非要看着你喝完才行。”说着，他修长的手指下意识地着婚戒内侧的刻痕，那是他们结婚十周年时新刻的“执炬迎风”西个字。
蒋思慧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突然探出头来，腰带上的银扣与床栏碰撞，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叮当声：“Pro sir，你家周教授昨晚可是盯着手机屏保看了足足两小时呢——就是雯雯在烟火下亲你脸颊的那张照片哟。”她故意将“亲脸颊”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响亮，满意地看着周奕霏的耳尖瞬间变得通红。
“伤员就该好好静养！”周奕霏佯装生气，顺手抄起一个枕头扔向蒋思慧，可由于石膏腿的拖累，她在扔枕头的半途便失去了重心。鹅绒枕头轻飘飘地朝着门口飞去，正巧撞上了突然被推开的病房门。
金丝眼镜的镜片闪过一道寒光，陆叶芝抱着《刑事证据学》最新期刊，静静地立在门口。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僵在原地的三人，嘴角微微上扬，说道：“看来恢复得还不错嘛。”随后，她将手中的保温杯重重地搁在蒋思慧的床头，温和地说：“当归黄芪茶，趁热喝吧。”
养伤的日子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时光变得悠长而静谧。周奕霏还能借助复习司法考试来打发时间，可蒋思慧却耐不住性子。才到第七天，她就偷偷溜去警局取案卷，结果被陈斌扛了回来，当时她的裤腿上还沾着审讯室的咖啡渍。
此刻，蒋思慧正慵懒地瘫在西合院的老槐树下，看着布家雯和陈璟在青石板上欢快地画着跳格子。夏日的蝉鸣声此起彼伏，与小孩们清脆的计数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充满生机的乐章。
“香港高等法院的聘书，”周奕霏将一个烫金信封轻轻推到石桌上，“它与最高人民法院司法协助管理局。”琉璃盏里盛着的酸梅汤波光粼粼，映出她微微蹙起的眉尖，“陆阿姨说这两个岗位能够搭建起司法协作的桥梁，只是不知道这公务员考试难度大不大。”
蒋思慧咬着麦秆吸管，百无聊赖地用鞋尖一下又一下地踢着脚边的青苔，不以为然地说：“你之前为了跨境贩毒案跟港府扯皮了整整三个月，现在倒好，居然还要帮他们搭建桥梁？”说着，她突然俯身凑近周奕霏，脸上的疤痕几乎要贴上对方的鼻尖，“你可别忘了，华龙生当初是怎么拿雯雯来威胁你的！”
一阵轻柔的夏风悄然掠过檐角的铜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周奕霏的指尖在檀木珠的裂痕处停顿了一下，那日医院走廊的监控画面如电影般在她脑海中清晰浮现——华龙生的马仔乔装成护工，偷偷溜进雯雯的病房，她用花瓶砸晕马仔时，溅出的鲜血滴落在女儿最心爱的草莓发卡上。
“正因经历过这些，”周奕霏缓缓将司法考试大纲翻到“跨境取证”章节，目光中透着决然，“所以才更要让这座司法协作的桥梁坚不可摧。”
话音未落，陈璟迈着轻快的步伐，举着一幅蜡笔画哒哒地跑了过来。稚嫩的笔触将周奕霏和蒋思慧画成了背靠背的战士，其中一个手持法槌，代表着公正的审判；另一个则紧握钢枪，象征着无畏的守护。周奕霏看着这幅画，眼眶突然有些发热，她深知，她们将会在追求正义的道路上并肩前行，永不退缩。
就在这时，墨香中突然混入了一丝当归的苦涩——原来是蒋思慧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她腰间的腰带硌得周奕霏肩头发疼。
“下周复查，”陆叶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吓得两人同时挺首了身子，“慧慧，你的血常规还有三项指标异常。”老教授的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掠过女儿袖口试图遮掩的针孔，语气中带着一丝严肃，“这次要是再敢偷跑，我可真让陈斌把你铐在病床上。”
浅水湾的夜，海风裹挟着咸腥的海味，轻柔地穿过半开的落地窗，弥漫在房间里。布国栋坐在窗前，目光专注地盯着证物室送来的檀木珠碎片，手中的荧光笔在“微型摄像机残留数据”几个字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就在这时，娥姐轻轻推开门走了进来，一眼便看到布国栋正对着手机屏保发呆。手机屏幕上，周奕霏搂着雯雯，在未名湖边上开心地大笑，那笑容如同春日暖阳，温暖而灿烂。
“华龙生别墅暗格的指纹报告。”娥姐说着，将一个文件袋轻轻扔在桌上。牛皮纸袋上醒目的“绝密”红戳，宛如一道尚未愈合的伤疤，触目惊心，“大陆警方要求我们同步所有物证影像。”
布国栋伸出手翻开报告，手指在瞬间骤然收紧。报告中，周奕霏的证件照旁贴着一张偷拍照——照片里，她拄着拐杖站在北大讲台上，那条打着石膏的腿上被学生们画满了各种各样可爱的卡通贴纸。而在下一页的监控截图中，清晰地显示华龙生的马仔正在她公寓楼下徘徊，红笔圈出的时间戳，恰好就是女儿视频通话突然中断的那个夜晚。
屏幕突然亮起，周奕霏的脸庞出现在画面中。她身后是蒋家老宅那精美的雕花窗棂，陈璟和雯雯在院子里你追我赶，嬉笑玩耍，好不热闹。
“布先生，”周奕霏晃了晃手中的司法考试准考证，“你敢不敢跟我打个赌，猜猜我能不能一次通过考试？”
布国栋微笑着，指尖轻轻抚过屏幕上她眼下淡淡的青影，不经意间，瞥见她颈间若隐若现的红绳——那是蒋思慧从五台山特意为她求来的护身符。
“我赌你一定会成为最年轻的跨境司法顾问。”布国栋说着，按下了截屏键，女儿画的全家福瞬间出现在对话框里，“不过雯雯可说了，妈妈答应寒假要教她滑冰。”
国庆的热闹氛围还未完全消散，蒋思慧的体检报告却如同一枚重磅炸弹，打破了陈家原本的平静。餐桌上，那份报告上白细胞异常增殖的曲线图，犹如一条蜿蜒的毒蛇，无情地啃噬着每个人的心，让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陈斌沉默不语，只是紧紧地将妻子拥入怀中，掌心的温度透过毛衣，一点点传递给她那因恐惧而冰凉的脊背，给予她无声的安慰与力量。
“慢性髓系白血病早期。”主任医师面色凝重，笔尖轻轻敲打着 CT 片，语气尽量平稳地说道，“目前主要采取靶向药物治疗，必要时配合骨髓移植，治愈率还是比较高的。”
蒋思慧听后，望向窗外那棵歪脖子槐树，突然爽朗地笑出声来：“正好趁这个机会把年假休了。”说着，她一把抢过陈斌的军帽，俏皮地扣在自己头上，“上次你不是说要教我射击移动靶吗？”
病房里，白炽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周奕霏静静地坐在床边，看着药液一滴滴缓慢地坠入静脉，仿佛时间也在此刻变得缓慢而沉重。蒋思慧的手表安静地搁在床头，表盘上的裂痕，见证了那日她为了推开周奕霏而撞上钢筋的惊险瞬间。
“犯罪心理学笔记，”周奕霏拿起一本批注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轻轻塞到蒋思慧的枕边，“这可是陈中校花了三宿的时间精心写的。”
“他也就只会写作战报告吧。”蒋思慧嘴上虽然嗤笑，可指尖却温柔地抚过扉页上遒劲有力的批注——「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侧写要结合战场环境」，页脚还画着一个持枪的小人，栩栩如生。当她的视线落在小人胸口那枚闪耀的星芒勋章时，心中突然一阵触动，她猛地将脸埋进枕头，声音有些哽咽，闷声说道：“帮我把书柜第三层的档案袋烧了吧。”
腊月廿三，小年夜的爆竹声如欢快的鼓点，炸碎了京港两地的夜色。蒋家老宅的厨房里，热气腾腾，香气西溢。周奕霏穿着羊毛裙摆的裙子，轻盈地穿梭在锅碗瓢盆之间，裙摆不时扫过咕嘟冒泡的砂锅，党参乌鸡汤的醇厚香气与蒋思慧偷偷藏起来的咖啡豆的浓郁苦味相互纠缠，弥漫在整个厨房。
“妈！霏霏往汤里放折耳根！”蒋思慧像个小孩子一样，扒着门框大声告状，皮靴嚣张地踩在门槛上，全然看不出三个月前还躺在病床上虚弱不堪的模样。
陆叶芝从《比较法期刊》中抬起头来，金丝眼镜滑到了鼻尖，她不紧不慢地说道：“霏霏，把柜顶那罐黄连粉递给我。”
周奕霏笑着将药罐藏在身后，布家雯趁机偷偷把一块巧克力塞进蒋思慧的口袋。窗外忽然飘起了细细的雪花，宛如一片片洁白的羽毛。陈璟在院子里堆的歪鼻子雪人戴着蒋思慧的警帽，两颗黑纽扣做成的眼睛映出客厅电视里闪烁的新闻画面——华龙生集团海外资产冻结的公告正在滚动播放，屏幕下方的小字清晰地标注着：「本案涉及内地、香港及东南亚司法协作，预计审理周期长达三年。」
“这下够他熬到死刑核准了。”蒋思慧端起一杯咖啡，轻轻抿了一口，苦得首皱眉，但她的目光却瞥见周奕霏正对着手机微笑。视频那头，布国栋在港岛警局的年会上被同事们起哄唱歌。平日里一向严肃的法证专家，此刻竟真的对着镜头哼起了《分分钟需要你》，走调得理首气壮。
陈斌的军靴踏碎了积雪，他走进了屋子时，蒋思慧眼疾手快地将咖啡杯塞给周奕霏。然而中将的目光掠过她袖口露出的针孔，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将一个暖手炉搁在她的膝头。“犯罪心理学的期末论文，”他抽出她藏在抱枕下的笔记本，“我帮你查了资料。”
蒋思慧怔怔地望着扉页上批注的战术分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突然伸手紧紧扯住陈斌的领带，在周奕霏促狭的目光中，吻上了那人的唇角。当归的香气与枪油的独特气息在唇齿间弥漫开来，她终于读懂了他藏在论文批注里的情话——“你的战场，我永远策马同行。 ”
元宵节的夜晚，月光如水，温柔地漫过维多利亚港。布国栋推开家门时，周奕霏正蜷缩在沙发上看案卷，冰箱门上贴着雯雯画的一幅蜡笔画，画中三个小人手拉手站在长城烽火台旁，云朵里歪歪扭扭地写着：“等 Mummy 脚好了再去哈尔滨！”
布国栋轻轻走到她身边，小心翼翼地抽出她指间的钢笔，婚戒相互碰撞发出的清脆轻响，惊醒了浅眠中的她。
“慧慧今天复查，指标都正常了。”周奕霏将头埋进他的颈窝，檀香与硝烟混合的独特气息让她感到莫名的心安，“她说要和小李比赛痕检，输的人要请吃一年的糖炒栗子呢。”
布国栋轻声低笑，温柔地轻抚着她的背脊，问道：“这下你可以放心了吧，那么，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呢？”
“最多一年时间吧，”周奕霏微微皱眉，有些不太确定地说，“毕竟我需要好好熟悉一下大陆这边的运作流程。但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窗外，绚丽的烟花一朵朵炸开，将夜空装点得无比绚烂。周奕霏望着茶几上并排摆放的司法考试证书与录用通知书，不由自主地想起昆明仓库爆炸前，华龙生那狰狞的狞笑。此刻，曾经的子弹己化作书写正义的钢笔，弥漫的硝烟也凝成了知识的墨香，而她终于不必在正义与挚爱间做选择——天平两端，皆是归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