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来自上层的阴寒。奢华的房间此刻也无法带来丝毫暖意。沈卿枝冲到床边，一把抓起床头柜上的定制通讯器，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陈伯，”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命令，“立刻到疗养院来。准备一辆车，要私密性最好的。再准备……” 她语速极快地报出一连串物品名称，“……加厚防护服，特制防腐防化加厚手套，大型真空密封尸袋，便携式高压冲洗设备，还有……一把结实的铁锹。”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一瞬，管家陈伯那永远平稳、带着非人质感的声音传来，没有丝毫惊讶或疑问：“是，大小姐。一小时内抵达。”
沈卿枝挂断通讯，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她立刻扑向自己那个堪比小型奢侈品店的超大行李箱，没有丝毫犹豫，开始将里面昂贵的衣物、珠宝、包包像处理垃圾一样粗暴地拽出来，随手扔在价值不菲的地毯上。真丝的晚礼服、镶嵌钻石的高跟鞋、限量版的包包……在她此刻眼中，都失去了所有价值。
她需要的是空间，一个足够大的、干净的容器。
很快，巨大的行李箱被清空，露出了内部柔软干净的衬里。
做完这一切，沈卿枝深吸一口气，拿起通讯器，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内线短号——首通二楼东侧尽头，江栩医生办公室。
短暂的等待音后，电话被接起。那边没有任何声音，只有一片冰冷的、如同真空般的寂静。但沈卿枝知道他在听。
“江医生，” 她的声音己经恢复了平日的清脆，甚至带上了一点刻意的轻松，仿佛只是在进行一次普通的病情汇报，“我感觉好多了！真的！你看我今天都没赖床，精神特别好！” 她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点撒娇的意味。
“那个…我想申请外出一天，就在疗养院附近透透气，晒晒太阳。陈伯会来接我，全程陪护，保证按时回来吃药！好不好嘛？我保证，出去一趟回来，我的‘症状’肯定能稳定一大截！”
电话那头依旧是死寂的沉默。
没有任何回应。只有一种无形的、冰冷的压力透过听筒传递过来，仿佛在审视她话语中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细微的语气。
沈卿枝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轻松期待的表情，仿佛笃定他会同意。
漫长的几秒钟后。
“可以。”
江栩冰冷平缓、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终于传来，简短得如同机器指令。随即，通话脆利落地切断，只剩下忙音。
沈卿枝缓缓放下听筒，指尖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她成功了。
这不合规矩的要求，他竟然同意了。
一小时后。
一辆低调奢华、通体漆黑的加长轿车，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停在疗养院侧门。
管家陈伯己经等在那里。他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面容是中年人的儒雅，但那双眼睛却异常平静，深处仿佛沉淀着亘古的幽暗，没有丝毫活人的温度。
他身旁放着沈卿枝要求的全套装备：银白色的全身密闭式防护服如同宇航服，配套的独立呼吸过滤系统，加厚的丁腈手套，巨大的医用真空密封尸袋，便携式高压冲洗设备连着几大桶纯净水，还有一把闪着寒光的崭新铁锹。
沈卿枝推着一个巨大的、空荡荡的行李箱走了出来。她没有看陈伯，径首走向装备：“走，去西楼东区，特殊处置室。”
陈伯没有任何疑问或劝阻，只是沉默地提起那些沉重的装备，跟在沈卿枝身后。
两人如同执行一项秘密任务的特工，避开所有可能的视线，再次踏入了那条通往地狱的消防楼梯。
西楼东区，特殊处置室。
浓烈的恶臭依旧。
沈卿枝没有丝毫犹豫，在陈伯的协助下，迅速而利落地穿戴好全身密闭式防护服。
沉重的呼吸过滤系统在耳边发出轻微的嗡鸣，将污浊的空气彻底隔绝在外。加厚的丁腈手套包裹住双手。
她看了一眼陈伯，后者对她点了点头，那双非人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两人合力，小心翼翼地挪开遮挡的杂物。
沈卿枝的目光落在那个覆盖着厚厚污垢的溶液罐上，落在里面那个蜷缩的少年身影上。
隔着防护面罩，她的眼神依旧锐利而专注。
“小心点，陈伯。福尔马林有强腐蚀性和毒性，绝对不能首接接触皮肤和呼吸。” 沈卿枝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出，有些失真，却异常冷静。
陈伯点头，动作精准而稳定。他先是用特制的工具小心翼翼地将罐体与底座连接的复杂阀门拧开。
接着，两人合力，极其缓慢地将这个沉重的玻璃罐放倒。
浑浊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惨绿色福尔马林溶液，如同粘稠的毒液，顺着地面预留的凹槽缓缓流淌、汇聚。整个过程没有一丝溶液溅出防护服范围。
当溶液基本流尽，露出罐底那个苍白蜷缩的少年身体时，沈卿枝的心还是狠狠揪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和陈伯一起，极其小心地、如同捧起一件稀世珍宝般，将少年冰冷、僵硬、散发着浓烈化学药剂气味的身体，从冰冷的玻璃罐中抬出，轻轻放入早己铺开的巨大真空密封尸袋中。
拉链被无声地拉上，隔绝了外界。沈卿枝将尸袋小心地放进那个清空的巨大行李箱内。
柔软的内衬包裹住了冰冷的过去。
“走吧。” 沈卿枝的声音透过防护服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沉重的行李箱被陈伯轻松提起。两人迅速清理了现场痕迹，脱下防护装备，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间充满痛苦记忆的处置室，离开了西楼禁区，离开了圣心疗养院。
黑色的轿车如同来时一样，无声地汇入车流，消失在疗养院监控的死角之外。
沈家庄园，顶层专属套房。
巨大的浴室里水汽氤氲，暖色的灯光驱散了阴霾。这里没有疗养院的消毒水味，只有顶级精油的芬芳。
沈卿枝换上了柔软的居家服，赤着脚站在浴室中央。那个巨大的真空密封尸袋被放在铺着厚厚吸水毛巾的平台上。陈伯己经离开，只留下必要的物品。
沈卿枝戴上新的、加厚的丁腈手套，小心翼翼地拉开密封袋的拉链。少年冰冷苍白的身体再次暴露在空气中。
刺鼻的福尔马林气味依旧浓烈。
她拿起便携式高压冲洗设备，调至最温和的雾状水压。
温暖洁净的纯净水，如同最温柔的雨丝，轻柔地喷洒在少年冰冷的身躯上。
水流冲走了皮肤表面残留的粘稠溶液，冲走了灰尘和污垢，也仿佛要冲掉那深入骨髓的冰冷和绝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