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步过前庭,听得武大郎咳嗽声,见潘金莲在厨下煎汤,往楼上兄长卧房来。
武大郎倚在床头,强打精神笑道:“二郎回来了?”
“哥哥可是染病了?”
“日间去街市寻找铺面,着了风寒,不妨事的。”
“叔叔回来啦?”
武松回头见潘金莲端着药盏进来,陡然间双拳紧握,目露凶光。
那妇人唬得手一颤,药盏险些落地。
武松忙伸手接了,说道:“嫂嫂且去歇息,待小弟服侍哥哥。”
“叔叔用过夜饭不曾?”
“在衙门里用过了,嫂嫂不必挂心。”
武松接过药碗,坐在床边一勺勺喂武大郎服下。
潘金莲悄然退下,下楼脚步渐远。
武大郎咽下最后一口药汁,低声道:“二郎,对你嫂嫂好些。她也是个苦命人,那张大户本欲强占她,主母不允,才将她许配给我作践。”
武松将空碗搁在桌上,沉默半晌复又坐定,说道:“小弟夜夜恶梦,总见嫂嫂要害哥哥,是以一见嫂嫂便心头火起。”
武大郎摇头道:“梦话如何信得?记得你幼时还说梦到杀了......”压低声音道,“杀了官家,自个坐那金銮殿呢。梦里之事,当不得真。”
武松奇道:“哥哥,这等事我如何不记得?”
“那时你才五六岁,自然记不得了。想是你近日公事操劳,好好将息几日便罢。”
梆子声从远处传来,武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安稳。
次日清晨,狮子楼雅座内。
桌上摆着两个包袱,一个裹着李氏勾连明教的证据,另一个装着方百花遇刺案的卷宗。
武松见账册上李通二字屡屡出现,心下寻思:“这李通原是李氏族人,难怪......想必刺杀消息真是他透给李世衡的。”
大略翻了几页,便收入包裹。
王寅查完卷宗,放回包裹推过来,叹道:“果然是右使干的,实乃我教之耻。只是某有一事不明,都头何不将此事宣扬出去,教我明教自乱阵脚,岂不正合官府心意?”
武松冷笑道:“这是某与圣女的交易,莫非她没向长老提起?”
王寅面上狐疑,方百花确未告知此事。
武松又道:“今日要与长老再做桩买卖。”
“都头请讲。”
“长老指使手下假扮右使门徒当街行刺圣女之事,某可代为隐瞒。”
王寅见武松神情自若,缓缓松开按在剑柄上的手,沉声道:“他们招认了?”
方百花遇刺一案,本是王寅精心策划。
专等武松现身时动手,只杀侍女不伤及圣女,就是要引官府介入。
借官府之口揭露右使刺杀圣女之事,比自家人内讧更具杀伤力。
行刺的手下,本计划招供后便派人劫狱救出。
不想这打虎的武松,并不是莽夫,心机深沉,使事情脱离了控制。
武松淡然道:“刺客供词有三份,一份只称明教弟子,其他守口如瓶,存于县衙应付上官;一份称受右使指使,便是长老方才过目的;还有一份写明真相,他们受长老差遣,假作刺杀以陷害右使。后两份俱在某手中,无人得见。若将真相呈于圣女,她必连夜南返,圣公图谋教主之位便成泡影;若公之于众,圣公声誉扫地,南方教众亦将离心。”
王寅瞳孔骤缩,心道:“这厮竟连第三份供词都备好了……官府里的人,何时这般不守规矩?”
面上却故作镇定,冷笑道:“都头莫不是在诓我?”
“长老低估了人对死亡的恐惧。那两个刺客,一个五年前在歙州追随长老,一个西年前在杭州投效,大刑之下什么都说了。贵教上下,尤其是圣女见了这供状,岂会不信是长老所为?弄不好还会疑心圣公才是幕后主使。长老难道想教兄妹相疑,坏了圣公的大事?”
“某倒是小觑了都头的手段,高看了都头的底线。只是既己招供,为何又杀了他们?”
“那是圣女下的手,与某无干。长老莫非想让他们活着泄露更多机密?再者说,他们当街持械行凶,本就该杀。长老谢某还来不及呢。”
王寅颓然道:“都头究竟想要什么?”
“圣公欲自任教主,某以为圣女更为合适。她年纪轻轻又是中立派,无人会视其为敌。推举她上位,明里是给各方台阶,实则对圣公有利。毕竟,那是他嫡亲的妹子。”
“某也曾劝圣公拥立圣女,可圣公说妹子坚辞不就。”
“若她不接任教主,明教便会分崩离析呢?”
“以某对圣女的了解,她或许会答应。只是都头如此费尽心机,所求究竟为何?”
“某所求者,便是明教不乱,圣女任教主。”
王寅试探道:“都头与圣女......”
武松朗声道:“清清白白,并无私情。”
王寅摇头不解。
武松道:“圣公有大志向,某不过之美,助他一统明教,只为结交天下英豪。”
王寅道:“都头应知,圣公向来主张替天行道,反抗朝廷,与北方那些屈膝官府的鼠辈不同。说白了,我等是要掀翻赵宋江山的反贼。”
武松说道:“你为草莽,某为官吏,亦能成为盟友。”
王寅沉吟道:“武都头若不弃,何不加入我教,共图大事?”
武松笑道:“自当戮力同心,只是朝廷根基尚稳,不可轻举妄动,以免生灵涂炭。”
“都头所言甚是,某与圣公也常论及,我教力量尚弱,赵宋气数未尽啊。”
“不过早晚之事罢了。王兄,某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
“那县丞李世衡,不知从何处得了刺杀案的消息。知情者除了某与圣女,唯有李通。可李通不知去向,恳请王兄援手查访。”
“不瞒都头说,此事是某故意泄露给李家子弟,想教那李世衡与都头争斗。李通虽是李氏族人,倒真没出卖都头。他素来信奉右使,忠心耿耿,生怕此事泄露,此番是去总坛与右使对质,恐怕不日便归。”
“原来如此,王兄这计可坑苦了小弟。”
“以都头的本事,何须惧怕李家?大不了血洗李氏,落草为寇。或者引流民围困李氏,不愁他不屈服。”
“王兄所言,某亦曾想过。只是杀人容易善后难,满城士绅若畏我如虎,如何能真心归附?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反噬,这般如何守住阳谷县?”
“都头说得是,须以德服人。有用得着某之处,尽管吩咐。”
“不知可否告知同王兄联络的李家子弟为何人?”
“应是三房子弟,叫着李光、李正。”
“多谢王兄。”
“自家兄弟,何需言谢。那第三份供状,能否容某一观?”
武松笑道:“还是让它化作纸灰吧。”
二人又说了些江湖闲话,方才作别。
武松刚到县衙门口,马六匆匆迎上,附耳道:“县丞召集众官,要当堂弹劾都头。押司让属下来报,若未准备妥当,可暂且回避,只说去景阳冈查匪情了。”
“不妨事。”
武松略一沉吟,大步流星进了衙门。
不多时,公堂上传来李世衡的激昂之声:
县令程公台鉴:
下官忝居县佐,职在纠察。今有都头武松,恃勇乱政,僭越狂悖,事涉县治根本,不敢不言。其罪有三,请公明断:
一、坏朝廷募勇之法
依《厢军条例》,私募壮丁过五十人者,当以谋逆论。武松擅募流民二百余,名册不呈州府。更纵其持械横行,凌虐商贾。此非养私兵而何?
二、通贼寇以胁上官
景阳冈贼张迪、高托山……
三、蔑纲常而辱士林
……
……
伏请程公:
即刻收武松都头印信,押送州衙候审。若仍优容,下官唯有具本首呈赵知州。
此恐非程公所愿见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