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氏顶层的私人复健中心，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一种压抑的痛苦气息。
复健室内，顾聿深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昂贵的定制衬衫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依旧宽阔却明显清减了许多的肩背轮廓。他死死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英俊的面容因剧烈的痛苦而扭曲变形。每一次试图抬起右腿，都像有千万根烧红的钢针沿着神经一路穿刺进大脑，带来灭顶的剧痛和强烈的痉挛！
“呃…啊！”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从他喉咙深处溢出。支撑着身体的双手剧烈颤抖，眼看就要从平衡杠上摔下！
“顾先生！停下！今天不能再继续了！”旁边的特护医生和复健师吓得脸色发白，慌忙上前搀扶。
顾聿深猛地挥开他们的手！力道之大，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狠厉！他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自己那双在神经毒素侵蚀下变得麻木、迟钝、又时刻被剧痛折磨的腿，眼神里充满了狂暴的挫败感和一种近乎自毁的偏执。
“滚开！”他嘶吼着，声音沙哑粗粝，如同砂纸摩擦，“再来！”
“聿深！”顾老夫人拄着拐杖，在管家的搀扶下走进来，看到这一幕，老泪纵横，“你这是要逼死自己吗？！医生说了，毒素对运动神经的损伤是不可逆的！能恢复到能行走己经是奇迹了！你不能…”
“奇迹？”顾聿深猛地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深不见底的痛苦和疯狂，“我要的不是能像个废物一样拖着走！我要的是跑！是能追上她！是能…能不再让她看到我这副恶心的样子！”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浓重的绝望和自厌。沈知意那句“比五年前还要让人恶心”，如同最恶毒的诅咒，日夜啃噬着他的灵魂。
他永远忘不了，一周前，在顾临风的葬礼上。
他坐在轮椅上，被陈锋推着，远远地，看到了那个身影。
沈知意。
她穿着一身肃穆的黑衣，独自站在人群之外，身影单薄却挺首如松。她没有上前，没有看顾家任何人一眼，只是远远地、静静地望着顾临风的墓碑，放下了一束纯白的马蹄莲。阳光落在她清冷的侧脸上，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坚不可摧的冰墙。
那一刻，顾聿深感觉自己的心脏被生生剜了出来。他想冲过去，想跪下忏悔，想用尽一切去弥补…可他连驱动轮椅靠近的力气，都被那跗骨之蛆般的剧痛和神经的失控剥夺了！他只能像个真正的废物一样，眼睁睁看着她放下花，转身，在保镖的簇拥下，毫无留恋地离开。留给他的，只有一个决绝冰冷的背影，和比半年前在医院时更深的、彻骨的寒意。
“她恨我…她永远都不会原谅我…”顾聿深颓然地松开平衡杠，任由身体重重地滑坐在地，汗水混着生理性的泪水狼狈地淌下。神经毒素带来的不仅是身体的剧痛和残疾，还有情绪上的极度不稳定，易怒、狂躁、抑郁…如同身处无间地狱。
陈锋匆匆走进来，无视地上的狼藉，俯身在顾聿深耳边低语：“顾总，‘深网之眼’那边有突破！他们在解析从‘巢穴’缴获的毒素原始数据时，发现了一个可能存在的抑制因子编码片段！虽然还不完整，但指向了一种极其罕见的深海生物提取物！实验室那边说，如果能找到足量的天然样本，结合基因编辑技术，或许…或许能开发出缓解甚至逆转部分神经损伤的药物！”
顾聿深死寂的眼眸骤然亮起一丝微弱的、近乎疯狂的光芒！如同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找！不惜一切代价！翻遍全世界的深海！把那个鬼东西给我挖出来！”他嘶声命令，指甲深深抠进掌心，渗出血迹。这是他唯一的希望！哪怕只有万分之一，他也要抓住！他必须重新站起来！必须…有资格再站到她面前！
星辉娱乐周年酒会，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沈知意最终还是被陆沉以“战略合作伙伴必须露面”为由，“请”了过来。她一身低调的丝绒黑裙，妆容精致却淡漠，如同误入喧嚣的冷月，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陆沉巧妙地替她挡掉了一波又一波的寒暄，将她护在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喝点果汁？”他递给她一杯鲜榨的橙汁，眼神温和。
“谢谢。”沈知意接过，指尖冰凉。她不太适应这种场合，即使身处权力之巅，骨子里对虚伪社交的厌恶依旧根深蒂固。
“沈董，久仰大名。”一个略带沙哑的磁性男声响起。
沈知意抬眸。来人约莫五十岁上下，穿着考究的深灰色西装，气质儒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深邃温和，带着学者般的睿智。他身边跟着一位同样气质出众的女伴。
“这位是秦远山教授，国际知名的神经生物学泰斗，刚刚回国担任国家生命科学研究院的院长。”陆沉连忙介绍，语气带着敬重，“秦教授，这位是沈氏集团的沈知意董事长。”
“秦教授，幸会。”沈知意礼貌颔首，心中却无太大波澜。
“沈董年轻有为，令人钦佩。”秦远山笑容和煦，目光落在沈知意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欣赏，“犬子秦朗，是星辉的艺人，承蒙陆总和沈董关照了。”他示意了一下身边的女伴，“这位是我的助理，林薇博士。”
林薇博士看起来三十出头，气质干练冷清，对着沈知意微微点头，眼神锐利地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快得让人难以察觉。
“秦教授过誉。”沈知意客套回应，只想尽快结束对话。她对这种学术大牛并无兴趣。
秦远山却似乎谈兴颇浓，话题自然地转到了生物科技的前沿。“…尤其是神经修复领域，最近在深海生物活性物质的研究上有了些突破性进展，非常令人振奋。沈氏的‘星辰科技’在生物传感和微电子神经接口方面也颇有建树，或许未来有合作的空间？”
深海生物活性物质？沈知意心中微微一动，联想到陈墨之前偶然提过一嘴顾氏正在不计代价搜寻某种深海提取物。她面上不动声色：“秦教授的研究令人向往，星辰科技目前重心在安全领域，生物医疗方面涉足尚浅。”
“科技无界限，安全与生命健康更是息息相关。”秦远山微笑着，递过一张设计简洁的名片，“沈董若有兴趣，随时欢迎交流。我对沈董在金融战场和数据战场上的敏锐与魄力，可是印象深刻。”他话语温和，却让沈知意感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这时，陆沉被其他宾客叫走。秦远山和林薇也礼貌告辞。
沈知意捏着那张带着淡淡木质香气的名片，看着秦远山融入人群的儒雅背影，微微蹙眉。这个突然出现的学界权威，给她一种莫名的、难以言喻的感觉。太温和？太完美？还是…那双金丝眼镜后的眼神，总让她觉得像隔着一层看不透的雾？
“大小姐，”陈墨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凝重，“刚收到消息，我们在东南亚配合周队行动的一个线人…失联了。最后传回的信息很模糊，只有两个字：‘白塔’。”
白塔？
沈知意心头骤然掠过一丝寒意。她猛地想起，在周正共享的“巢穴”基地内部结构图里，似乎有一个区域标注着模糊的代号…像是一座塔的轮廓？难道“巢穴”并非“毒蛇”唯一的据点？“医生”…逃去了哪里？
她下意识地看向秦远山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名片。神经生物学泰斗…深海活性物质…失联的线人…“白塔”…
酒杯中晃动的液体，映出她骤然变得冰冷锐利的眼神。刚刚平静下来的水面之下，新的暗礁与潜流，似乎己悄然浮现。
